貨機人生

「自從機隊轉訓(Transition)抽籤之後就決定了我的貨機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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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森‧華勒斯回憶起「十五年前我們要分發機隊時,那時候就只有B777和B747機隊有空缺,當時一起受訓的前空軍教官們優先入選B777機隊,其他人都得抽籤決定。」綠地球航空在二十年前首先決定買入最先進的B777客機,來取代舊有的B747客機成為長程客機的主力,除了看好它的高科技外,也期望在高油價的時代來臨前,雙引擎的經濟油耗能夠大幅降低燃油成本,在此同時,並計畫將B747客機全部轉成全貨機,希望能夠提高貨運載量,增加更有效率的飛航派遣。

 

「當時,大家都很想進入B777機隊,因為是新飛機加上班表非常固定。」華勒斯說,「可惜名額只有兩個,只好以最公平的抽籤方式來做決定。」抽籤的結果,正如華勒斯所預料,他順利進入了B747機隊,也開始了他的貨機人生。

 

IMG_4496「當我睡得正沉穩的時候,聽到一通簡訊通知我明天有班表變更,是我剛開始最不能夠適應的地方。」華勒斯承認,「這也是大部分機師都不喜歡待在貨機機隊的原因。」機師的工作並非朝九晚五,也不是週休二日,是24小時都需要有人輪值待命的工作,所以飛行工作的派遣,大約是在前一個月的月底發佈的,機師可以依照自己的班表去計畫下個月的生活。「工作時間不固定、生活作息亂七八糟、時差調適混亂等等問題,這些我都可以接受,」華勒斯生氣地說,「但唯一無法接受的是常常在前一天突然更改班表,把我早就已經安排好的計畫通通打亂!」

 

偶爾臨時的班表變更,大部分機師都能夠體諒,願意幫忙。但是,如果這樣的生活變成常態的話,真的會讓人難以接受。「十幾年前許多年輕的機師因為受不了這種毫無生活品質的班表,憤而離開了公司。」華勒斯說,「我也不知道當時怎麼能夠撐得過來?」十五年後,華勒斯漸漸地習慣這種生活。「要感謝我的家人與朋友的體諒,無法與他們提早約定見面或是聚會的時間。」他說,「年輕時可以隨時拿著行李就去公司報到,但結婚之後有了小孩,就不再那麼自由。這幾年如果沒有家人的支持與諒解,我也不能毫無後顧之憂的去好好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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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航空業的蓬勃發展,目前空域越來越擁擠,加上機場時間帶的限制,白天出發的時間已經被客機占滿。為了減少空中交通管制的衝突,所以限制貨機的出發時間得在深夜之後,以避開白天的尖峰時段。因此像華勒斯這樣的貨機機師,工作的時間大多在夜深人靜的晚上。「其實我很喜歡晚上飛行,」華勒斯說「晚上的氣流比較穩定,加上沒什麼其他的航機,所以飛起來格外的舒服與自在。這種感覺就跟半夜三更在沒什麼車子的高速公路上疾駛一樣,絕不會有塞車的問題。」

 

凌晨三點,華勒斯和他的副機長在寒風細雨之中,靜靜地搭乘接駁車來到台灣桃園國際機場的東北角貨機坪。當夜深人靜一般人還躲在溫暖的被窩裡,桃園機場貨機坪已經有一群人,貨盤裝載人員、加油人員、維修機務、地勤人員以及華勒斯與他的副機長,正在為了完成一架貨機順利起飛而忙碌地做著準備。「一架飛機起飛的瞬間,看似輕鬆與容易,但背後卻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辛苦與付出。」華勒斯說,「一般旅客較少接觸到這些默默付出的地勤人員,其實他們真的很重要,少了其中一環,飛機就無法起飛。」

 

在機務人員簡報完維修手冊,把飛機交給機長後,華勒斯轉頭叮嚀他的副機長,「我們今天在東北角貨機坪,這裡燈光比較暗、外面下雨很冷、很濕,所以待會你執行機外檢查程序時一定要特別小心,慢慢來沒關係,安全最重要!」由於今天晚上寒流襲台,氣溫已經下降至攝氏十度,強烈東北季風夾帶來的毛毛細雨,風寒效應(wind chill effect)使得人體感受溫度更不到五度。「這是整趟飛行最辛苦也最危險的階段,」華勒斯解釋說,「機外檢查是每趟起飛前必須要做的程序,這個工作多半是由副機長負責,不是因為副機長年輕、體力好或資淺的關係,而是機長需要待在駕駛艙裡簽署飛航計畫、加油單、維修手冊、危險物品等文件的關係。」B747飛機在落地之後,就會有各式各樣的地勤車從四面八方湧進,例如加油車、餐勤車、裝載貨盤的升降車、機務的維修車、空調車、後推飛機的牽引車、加水車等等,皆穿梭往來在飛機旁邊,而機外檢查的路徑,就剛好與這些車輛行進的路線交錯,在昏暗的夜色中,即使身上有穿反光背心,還是很容易因為分心而造成意外,所以這是飛行工作中最危險的階段。

 

華勒斯回想起,「十幾年前他還是副機長時,有一個晚上寒流來臨下著大雨,我跑去做機外檢查,才一下飛機,無情的寒風把數萬雨滴吹打在臉上,感覺就好像被針刺到一樣痛苦,即使穿著雨衣全身還是溼透了。不知為何,我開始幻想著如果現在能立刻躺在溫暖的被窩裡面,舒服地進入夢鄉,不知道有多好?但突然間一陣傾盆大雨把我拉回現實中,心中一股感傷油然而生。我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各種地勤車間,還要隨時注意飛機的狀況,而冰冷的臉上早已泛起兩行水珠,我分不清楚到底是雨水、汗水還是淚水?」有了這種慘痛的經驗,華勒斯能感同身受,知道副機長做機外檢查的辛苦。「『傑森,謝謝你,辛苦了。』可以聽到機長這樣說,我會好感動!」他說,「當他還是副機長的時候,最開心的就是機長把他視為好朋友一樣,而不是長官與屬下的關係。」

 

「貨機班表不固定,但卻有機會前往世界各地,有些地方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去。」華勒斯說,「趁年輕時有機會挑戰不一樣的機場是不錯,不過有時候也是貨機機師的夢魘。」由於航權分配的關係,有些機場拿不到客機的航權,例如德國法蘭克福、印度新德里、美國芝加哥、亞特蘭大、達拉斯等機場,綠地球航空在這些機場沒有客機但卻有貨機的航權。「貨機飛到這些機場之後,機師要回家的方式只有三種,第一:到飯店休息幾天後,等待下一班貨機過來,再把飛機飛回台灣;第二:連飯店都不去休息,直接變成乘客在貨機上等待其他的機師把你跟貨機一起飛回台灣;第三:去搭乘別家航空公司的飛機先到公司有飛航客機的機場,再轉搭自家的客機回台灣。」華勒斯分析,「除了第一種方式可以接受外,另外的兩種方式都像是在惡整貨機機師,讓我覺得非常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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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班表,是航空公司因為工作需求的關係出錢買票讓機師當乘客坐飛機飛到國外之後再把飛機飛回來,或讓機師從國外坐飛機回台灣,在綠地球航空叫做PNC(Positioning Crew)。貨機機師最常需要被PNC,因為不是天天都有貨機營運,為了節省機師住宿飯店的費用,這是航空公司會做的方法。「飛到法蘭克福的貨機機師得從法蘭克福先搭英航(BA)或德航(LH)的飛機至倫敦,再續搭乘綠地球航空由倫敦飛回台北的班機,才能返家,」華勒斯笑稱,「怎麼會有這樣的班表,方向似乎是搞錯了,怎麼會先飛到比較遠的地方再飛回來呢?」但這一切安排都是經過精密計算的結果,華勒斯也就見怪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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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五十分,在地勤人員的努力之下,貨盤裝載已經接近完成,在此同時,在駕駛艙的華勒斯與他的副機長也早已做好起飛前的程序,就等待最後地勤人員將飛機艙門關上後,正式展開他們今天晚上的飛行任務;十分鐘後,只見一架幾乎全滿載的波音七四七貨機在隆隆的引擎聲中,完美的起飛,隨即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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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傑森‧華勒斯回憶的故事,是貨機機師不為人知的辛苦之處,其中用一通簡訊來告知班表變更、寒流來時下雨去做機外檢查、飛抵法蘭克福後輾轉坐飛機到倫敦再回台灣的故事,都是我的親身經歷。這些都不是一般人對於機師亮麗風光的外表下所能想像得到的,我希望透過這篇文章,來勉勵即將成為機師的朋友們,這也許就是你們未來的生活,希望能夠早點作心理準備,同時,也要給我同在貨機人生中的機師朋友們一個「讚」!你們真的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