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議之印度

 

「一直以來,我都不喜歡飛印度德里這條航線。」傑森‧華勒斯説,但這是唯一要進入歐洲航線的中繼站。」

 

十幾年前,隨著777客機陸續交機之後,747客機的歐洲航線也逐漸被777取代,巴黎、倫敦、阿姆斯特丹都換成777的航點,747機隊的機師,歐洲航線只剩下布魯塞爾與法蘭克福。「像是從天堂掉到地獄,」華勒斯説,「相較於倫敦、阿姆斯特丹航線須經由東南亞度假盛地─曼谷轉機,歐洲貨機航線也有一個中繼的轉機機場,不是在曼谷,而是「不可思議」印度(Incredible India) 的首都─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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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台北出發前往印度,飛行時間約8小時,途中經由香港、廣西、昆明,進入緬甸、孟加拉後,就會進入印度。「我一直覺得飛機的發明,拉近了國家之間的距離。」華勒斯説,「幾百年前,唐朝的玄奘法師,花了十年的時間,一路披荊斬棘,從長安開始,經新疆、中亞、巴基斯坦走到印度來取經,而現在21世紀,飛機穿越地形的障礙,只須要幾小時就可以抵達,有時候想想,現代科技文明帶來的便利是古人難以想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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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時後,天色漸漸開始露魚肚白,今天天氣很好,可以遠眺世界的屋頂─青康藏高原的聖母峰,但是由於距離很遠,看到的聖母峰會有海市蜃樓的感覺,白雪皚皚且連綿不絕的層層群峰就浮現在天際間。這裡是全世界最高的高原,整個西藏空域,除了到拉薩機場的航路外,就沒有其它的航路了,可以想見這裡的地形險峻,不適合當做空中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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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4655378_741641153聖母峰,藏語又稱珠穆朗瑪峰─就是大地之母,是尼泊爾人心中「諸神的居所」,海拔8848公尺,終年積雪不融,美麗的外表下卻充滿了嚴竣的惡劣環境。「有多少登山愛好者,為了一登聖母峰而葬身山區?」華勒斯感慨著,「這裡雖然景色很美,但卻暗藏了許多危機。在八千多公尺的高山上,氧氣比一般平地稀薄一倍,一般人很容易缺氧形成高山症,只有訓練有素的登山客才能克服。」能夠成功登頂聖母峰,是許多登山冒險家一生中所追求的最高榮耀。

 

 

經過孟加拉後進入印度,無線電對話開始夾雜濃厚的口音,這就是印度英語(Inglish),印度過去是英國海外最大的殖民地,所以印度人除了説印度語,也會夾雜英語。「他們自認為是全世界英語説的最好的國家。」華勒斯無奈地説,「但其實全世界的人都聽不懂他們説的英語,印度人的母語是印度語(Hindi)發出來的聲音都是含糊不清的,嘴巴裡像是咬顆滷蛋似的,所以當他們説出印度英語時,口音非常重,再加上航管常常説的又快又急,所以這裡的無線電通話是最難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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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英語,無線電對話的窘況,不只發生在華勒斯的身上,連印度航空(Air India)的機師都會有聽不懂的時候,不是要求再説一次,就是搶答航管下達給其他航機的指令。「如果連印度航空的機師都聽不懂的話,」華勒斯説,「那怎麼能期待其他非英語系國家的機師能夠百分之百聽懂呢?聽不懂航管指令對機師而言,是一個非常大的隱憂,內心多半會感到毛毛的,因為會有置身狀況外的感受。」一個成熟的飛行員,可以透過航管員給其他航機的指令,來猜測所有航機的位置、排序與目的地。「機師沒有雷達螢幕,也不知道航管的盤算,只能透過航管指令來猜測。」華勒斯説,「尤其是進場排序,這關係到飛機有效率的下降計畫。在其他國家,我大都可以猜測到航管的思維,但在印度,聽到且聽懂自己的航管指令就很不容易了,更何況分心去聽別的航機的指令,這裡實在是很有挑戰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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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接近機場,外面的能見度愈糟。印度是四大金磚,人口也是世界第二,但生活卻是落後國家,這裡的早晨常常瀰漫著一股濃厚的霾,原因是大量的家庭燃燒煤炭造成,霾與霧不同,霾看起來是空氣中有一層灰黑色的懸浮粒子,造成能見度降低。「所以機場常常會使用低能見度進場,」華勒斯説。台北德里的航程,航程約八小時,符合標準組員(2名)的派遣。「八小時的飛時對兩個組員來説不算短,中間無法輪休加上通常是在台北的半夜出發,因此每個人飛到德里時已經累翻了。」華勒斯解釋道,「兩個人撐了八小時後都累了,最後一刻還得做一個非常重要的落地,這種感覺就像是上班八小時後,下班得開車回家,路上起了濃霧又大塞車,快到家門口了紅綠燈壞掉,最後還要想辦法把車子停在窄到不行的路邊停車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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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能見度進場加上組員疲憊,對飛安是非常大的隱憂,所以大部份的機師飛德里時都會執行自動落地,以減輕負擔。有趣的是,雖然德里機場破破舊舊的,但他們的低能見度儀器導航設備卻是最高級的第三類儀器進場(ILS CAT III),即使是看不見跑道,飛機都能自動落地。「以台灣的能力,一定能夠裝設最高級的導航設施,」華勒斯感慨著說,「但不知道為何?這麼多年過去了桃園機場還是停留在第二類儀器進場,沒有晉升為第三類。」第二類儀器進場需要跑道能見度大於350公尺,並且在最低決定高度100呎之前,必須目視跑道或其他輔助燈號裝置,飛行員才能繼續進場且落地。台灣每年二、三月間霧季,常常聽到低能見度造成許多航機取消或轉降,都是因為桃園機場本身的設備不足導致,一般的國際線航機與機師都俱有執行低能見度進場落地的能力,「如果機場能更換最高級的儀器導航設施,」華勒斯説,「那航空公司就可以減少因濃霧而航機轉降造成的額外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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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小時後,經過熬夜飛行、嘰哩咕嚕的印度航管與自動落地的奮戰後,兩名機師終於飛抵德里機場的貨機停機坪。「其實這才是惡夢的開始,」華勒斯説,「很久以前,就有機長警告我們:千萬不要跟印度人説「Incredible India!」還有「your food is poison!」,他們會很生氣。」印度人雖然很聰明,但似乎辦事效率非常慢,「這裡是全世界入境最麻煩的機場,」他説,「除了要填寫一堆文件表格外,還得等待地勤人員帶領我們過海關,進出機場時仔細檢查行李,加上繁褥的文件檢查就可以耗掉一個小時之久。」印度因為2010年的炸彈攻擊,安檢變得嚴格許多,即使是飛行組員也必須經過層層關卡,才能通過海關。「檢查旅客行李,這是可以理解的事情,」華勒斯坦承,「但是檢查貨機飛行員的行李,我就非常無法理解?難道,只有飛行員在機上的貨機機師,會劫持自己的飛機嗎?還是故意放個炸彈在行李上,把自己炸掉呢?」繁瑣的等待過程,讓華勒斯忍不住搖搖頭説了一句:「Incredible In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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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機場,迎面而來的是超過40度的高溫,空氣中傳來一股非常濃郁且特別的味道。「這就是屬於印度特有的味道,」華勒斯説,「我記得第一次來印度,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這個味道,就好像是連續吃了幾餐咖哩,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從機場到飯店的一小段路程,映入眼廉的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景象,只要車子一停下來,就會有許多曬得黝黑的小孩,冒然地從車輛四周間隙裡走出來,不停地敲打車窗,露出祈求的眼神向車內的乘客乞討,「有的小孩甚至背著更小的小孩,」華勒斯泛著眼眶説,「他看起來只有不到十歲,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我,真讓我於心不忍,我有一度想搖下車窗,拿個一塊美金給他。」不過立刻被前座的司機所阻止,他説,「那些小孩都是被幕後集團所控制,而不是真正的乞討。一般觀光客給的金錢,對他們來説不是愛心,而是令他們身陷更深的泥淖的推手,一旦你給他錢,他的這一生就更難有翻身之日了。」

貧富差距極大,是印度的最大問題。追根究底就是因為從古至今印度的種性制度,把人分成婆羅門、剎帝利、吠捨和首陀羅四個等級 (簡單的說就是祭司、貴族、平民和奴隸) ,且階級是世襲的,無法改變你的身份,即使獨立後的印度政府早已經頒布法律廢除了不平等的制度,但傳統文化的背景與宗教的關係,種性制度早已深入印度人民的心中。「這種制度,當初只為了讓最高等級的祭司與貴族掌握社會的權力與財富。沒想到在民主高度化的現在,印度還是保有舊有的思想,」華勒斯感慨著説,「這是為什麼貧窮永遠無法脫離印度,因為種性制度限制了貧民追求財富的動力,也局限了他們聰明才智的頭腦可以帶給國家社會進步的空間。」

IMG_8178一到飯店門口,就看到許多穿著漂亮印度傳統服飾的人進進出出,原來今天晚上在這裡要舉行婚禮。有看過印度寶萊屋電影的人就知道,電影內容穿插歌舞秀是印度非常重要的文化,印度婚禮也是一樣,新人會準備歌舞秀給前來祝賀的親友欣賞,當然宴請賓客也是不可或缺的。「印度婚禮還保有許多舊式傳統,」華勒斯想起,「第一次來到印度,就遇到有新人在飯店舉辦婚禮,我也像個好奇寶寶一樣,跑去參觀人家的婚禮。」不同於其他國家,新人與親友們都會穿著傳統印度服飾,沒有西裝、禮服,新娘也不穿白紗,而是身上掛滿了多到不行的金飾,象徵著滿滿的祝福。「全場大概只有我穿T恤牛仔褲吧,」他説,「還好宴客是以自助餐的方式,滿場都是進出走動取餐的賓客,所以我還不會很突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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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回到房間,卻發生了一件令華勒斯永遠忘不了的事情。

「我是一個很鐵齒的人,從小到大,我從未聽見另一個世界聲音的經驗。」華勒斯回憶起「第一次到印度,到了飯店房間,我就陷入昏昏欲睡的狀態,爬上床後就進入夢鄉。「扣,嘎~~」……半夢半醒之間,突然聽到一聲木門被打開的聲音,我以為是飯店服務生誤開了我的房門,但我記得我有鎖門,也有放上請勿打擾的牌子,應該是不會進來才是。於是我試著想起身,但卻全身無力……我只能勉強地睜開雙眼,卻是深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我才想起睡覺前把窗簾緊密、燈光全部關閉。接著「咚、咚、咚」我聽到有人走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重……空氣似乎凝結了,好像真的有人在我的房間內走動。我屏息以待,試著睜開眼睛但腦中卻浮現我會看到一個留著大把落腮鬍的印度阿三跟我四目交觸,心想還是算了,就在我越想越害怕的時候,又糊裡糊塗地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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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睜開眼睛後,已經天亮了,我走到窗邊,打開窗簾,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是怎麼回事。」華勒斯鬆了一口氣説,「看到窗外走動的鴿子,我才理解「咚、咚、咚」的聲音大概是鴿子用嘴喙敲玻璃窗的聲音,不過,開門聲就無法解釋了,這是埋藏在我心中很久的謎,可能是身心俱疲產生的幻覺,也許是聽到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印度德里的驚悚經歷,讓華勒斯留下深刻印象,這是他從未有過的。

 

貨機機師的生活,除了不確定外,也充滿了挑戰與刺激。像華勒斯這樣的年輕機師,有機會飛到全世界不一樣的機場,體驗各地不同的生活文化。即使班表混亂、生活作息不正常,華勒斯還是很享受他的飛行生活。「如果可以喜歡自己的工作,」他説,「那麼再怎麼辛苦都會甘之如飴。」休息一天後,華勒斯結束了在德里的班表,搭乘接駁車前往機場,準備再度飛往德國法蘭克福,繼續此趟七天六夜的歐洲之行。

 

 

後記:

如果對全公司機師做問卷調查,我覺得德里一定可以排進最不喜歡去的機場的前三名,在我的心中,德里一直是我最後不喜歡去的機場。當我寫這篇文章時,一開始只是想描述晚上在房間睡覺時所發生的驚魂,不知道為什麼,腦中卻不斷浮現其它故事的靈感,也許是這個城市帶給我太多不好的印象,讓我有感而發。傑森•華勒斯的驚魂與巧遇印度婚禮,都是真實發生的故事,這件事藏在我心裡已經兩年,藉這篇文章把它分享給大家,也讓貨機人生的故事增添了一點神秘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