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長的一夜,大自然的力量,颱風

「長榮一一,風向〇二〇度、風速三十節陣風五十節,跑道05左許可落地。」

 

不到一會兒的時間,

 

「塔台,這是長榮一一,重飛。」副機長按下發話鈕說。

 

「長榮一一,按照重飛航線離場,聯繫台北進場一二五點一。」塔台人員接著指示。

 

——————————————————————————–

typhoon sula

晚上十點三十分,機長傑森‧華勒斯在七四七貨機的駕駛艙裡,聽到無線電上一架由洛杉磯返台七七七客機的聲音。他們知道蘇拉颱風正在宜蘭東北方一百公里外海,而桃園機場的風勢已經達到陣風五十節(側風三十五節),超過了民航機可落地的側風限制,而風雨持續增強中。「看樣子今天是無法準時起飛了。」華勒斯喃喃自語地說。接著他們得知長榮一一因為油料不足以繼續盤旋,而備降場高雄機場的側風狀況和桃園相同,於是決定轉降至香港。「今晚對每個人而言,將會是一個漫漫長夜,」他說,「沒想到風雨的狀況比預報強烈,讓七七七客機都無法降落。」飛機一但重飛轉降,後續的問題接踵而來,也考驗著公司的應變能力。

 

「“重飛好、轉降安"是我進公司後看到的第一個標語。」華勒斯回憶,「廿年前當我還在辦公室當助理時,面對我的牆上就貼著這麼一張飛安的標語,至今我仍深刻不忘。」綠地球航空的航務手冊上明白規定,只要是“不穩定進場"就一定要重飛,沒有例外。勉強落地的風險極高,因為必須做大幅度的姿態修正才讓飛機返回正常下滑道上,而在低高度時這是非常危險的動作。「因此最好的方法就是重飛,讓飛機在安全的姿態下“重"新再“飛"一次進場。」他指出,「自小飛機開始,重飛就是每個飛行員必經歷的訓練課程。」

 

對於乘客而言,重飛是一件令人不安的動作。「在接近落地階段若是氣流不穩定且持續搖晃,」華勒斯說,「最後即將觸地時卻聽到引擎聲突然提高分貝,猛烈加速帶起機頭瞬間爬升,像是坐雲霄飛車一般,這樣違反正常預期的飛行動作,一定會讓在後面的乘客擔心害怕,因為此時命運不是操縱在自己的手上。」然而對飛行員來說,重飛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了,即使實際飛行不見得遭遇過,每年的模擬機複訓也一定會重飛的技巧,目的是讓飛行員在千鈞一髮時派得上用場。「時間是乘客的,油是公司的,」他說,「只有執照是自己的。」重飛後勢必要有所延誤,對乘客來說時間就是金錢,對公司而言多消耗的燃油就是成本,但是對飛行員而言安全是超越一切成本、是無價的,即使造成班機延誤或是多花幾十萬元的油錢都沒關係,最重要的是讓自己和數百名乘客平安降落。

 

重飛的原因有很多,例如跑道沒有淨空、低能見度無法目視跑道、飛機沒有穩定進場等,「最常見的原因是飛行員沒有把飛機飛好而導致不穩定進場,」,他說,「即使如此也沒關係,只要重飛就沒問題。」強行要降落的決定往往導致更驚險的後果,犯了公司最忌諱的錯誤,所以與其犯錯之後被檢討,到不如在犯錯之前就阻止它發生(Trap Error)。至今華勒斯有過三次的重飛經驗,兩次在香港、一次在達拉斯,儘管造成的原因不盡相同,但結果都讓他能平安降落,得以繼續飛行。今天晚上在颱風的吹襲之下有三架飛機無法降落,重飛轉降至香港,華勒斯也在心中默默祈禱他們都能一切順利,平安降落香港機場。

 

貨機坪位於桃園機場的東北方,因此無地形或建築物的屏障,逆時針旋轉颱風帶來的北風直接吹進來,讓只能在左側開啟機門的七四七貨機更加雪上加霜,強達五十節的陣風剛好垂直吹向機身,讓貨機門根本無法開啟,更別說是裝載作業了,倘若強行打開,可能會造成結構上的損傷,甚至會被強風吹翻。「報告機長,目前因為風速超過限制,地勤人員表示為了安全起見必須暫停作業,」維修機務一上飛機後立刻向華勒斯報告,「要等待風雨變小後才能繼續裝載,今天晚上勢必要延遲起飛了。」華勒斯點點頭表示能理解,同時向在颱風天的晚上也是風雨無阻來上班,全力把飛機照顧好的維修與地勤同仁致意。

 

在駕駛艙等待三十分鐘後,華勒斯決定走下樓梯來到主貨艙,站在機門旁確認外面風雨的情況。「大自然的力量實在不容小覻,」他說,「在機坪燈光的反射下,看到無情的雨水在強風吹襲之下,像是萬箭齊發般落在綠底白身的機身上,雨滴不斷地從機門前潑灑進來;綁在貨盤上的塑膠帆布被陣風吹起,發出啪─啪─啪的聲響。」華勒斯從來沒有這樣的經歷,這是他第一次在颱風夜裡執勤,見識到風雨的威力後,他心裡想著,「為什麼在這樣的天氣下還得上班,而不是在家好好的休息呢?真希望能一股腦地鑽進棉被裡,舒舒服服的睡著。」一陣雨水打來,才又把華勒斯拉回到現實來,他只能深深的嘆了口氣,在風雨中繼續等待。

 

回到駕駛艙後,華勒斯明顯感受到飛機因強風而不斷搖晃,「這個感覺好像在大浪中搭船一樣,」他說,「不只左右搖動而已,上下晃動的更是強烈,只是發生在停在靜止不動地面的飛機上。」即使飛機有輪擋擋住還是不敵強風,在不知不覺中,重達兩百噸的飛機竟然向前移動了數十公分,導致靠在機門旁的空橋車緊緊地頂住飛機,隨時有被吹翻的可能;就在此時飛機上所有照明突然關閉,原來是強風把地面電源線扯斷,而機上輔助電源尚未開啟於是失去電力,機艙內頓時陷入一片漆黑。「屋漏偏逢連夜雨,真是禍不單行,」華勒斯說,「還好是貨機,如果發生在客機上,一定會引起乘客不小的恐慌。」在漆黑的駕駛艙內,外面的風雨看起來更嚇人,還好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立即又恢復了供電系統。

 

IMG_5689

「看來到明天早上之前,風勢都不會緩和了。」華勒斯說,「貨盤連一個都還沒裝完,即使現在開始上貨的話,也要花上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們在這裡等待實在毫無意義。」從氣象預報的資料看來,現在才是颱風剛開始肆虐的時候,短時間之內天氣不可能轉好,二來因為傾盆大雨的關係造成跑道濕滑,積水使得煞車係數變差,所以原本起飛的側風限制由廿五節減小為十五節,以目前風速高達四、五十節的狀況下,已經超出七四七貨機的限制而無法起飛,於是他們向公司的報到中心說明情況後,接著返回公司。

 

凌晨一點三十分,飛機預定的起飛時間已過,貨機坪上依舊冷冷清清,地勤人員早在一小時前就撤離,返回辦公室內待命,只剩捆綁好的貨盤在風雨中屹立不搖。華勒斯與他的副機長目前正在返回公司的車上,不過他們臉上並沒有下了班的喜悅,而是因在地面上遲遲等待的倦容。「毫無頭緒的等待比飛了十幾個小時的熬夜班還累,」他苦笑著說,「飛行的執勤時間是有限制的,如果繼續等待下去超過早上五點的話,就會超出法規限制,那麼我們就無法順利完成飛行任務。」根據民航法規,國際線兩名飛行組員的最長執勤時間為十四個小時,從前一晚的報到時間晚上九點三十分算起,已經剩下不到十小時了,這還不包括往返機場與上機準備的時間。

 

車窗外,遠方的車燈寥寥無幾,大部分的人早已進入夢鄉或是待在家中,鮮少還有人在外遊蕩,僅剩下像華勒斯這樣在颱風夜裡還得風雨無阻地上班工作的人還在外面奔波,跟平時車水馬籠的高速公路相比,此時此刻變得冷清許多,讓華勒斯的內心也變得孤寂悲戚了起來。「一般乘客很少接觸到的維修機務人員,是我要感謝的第一個無名英雄。」華勒斯說,「沒有他們的維修保養,飛機根本飛不起來。」維修人員的工作環境除了在機棚裡,就是在飛機的裡外走動,在颱風夜裡他們隨著飛機移動,冒著風雨檢查飛機狀況,不論晴雨一年四季都穿著密不透風的工作服,即使有穿雨衣雨褲,身上早就溼透了,外面是超強風雨而滲透進來的雨水,裡面則是辛苦爬上爬下而流下的汗水。將近廿年的七四七貨機歲月已高,時常有某部分的零件壞掉,維修人員得在時限內發揮精湛技術把飛機修復完好,每每都超出工作時數。「即使環境這麼嚴苛,工作這麼辛苦,」華勒斯說,「但他們臉上永遠帶有自信與驕傲,把飛機修好後交給我們。」

 

「第二個要感謝的無名英雄是裝卸貨的地勤人員,」華勒斯說,「貨機上面的貨物是不會自己走上去的,需要人工一個個把它們放置固定好。」一個幾噸重的貨盤並非人力可以推動或是搬運,靠著起重機的液壓系統,將貨盤由地面升至機門的高度後,再由地板上的電動滑輪把貨盤推至定位。「看似簡單的動作卻需要非常細膩的操作,卡住貨盤的溝槽只有幾公分的間隙,進去的角度與速度都需要拿捏精準,」他接著說,「被這些幾噸重的貨盤撞到可是會受傷的,除此之外,地板上佈滿了固定貨盤的扣鎖,這些扣鎖都非常尖銳,如果不小心摔倒碰到是很嚴重的。」今天晚上風勢強勁,原地站著不動感覺都快被吹走,讓穿梭往返於機坪上變得費力許多;雨水不停地下,臉上早就充滿雨水汗水和淚水,讓視線變得模糊,惡劣天氣都讓他們今天晚上的工作變得更為困難,儘管如此所有人還是全力以赴,只為了完成裝載作業,讓飛機順利起飛。

 

IMG_5679

「其它要感謝的無名英雄,還有機場辦公室地勤、航勤司機、餐勤司機、加油司機、拖車司機、空中交通管制員、飛行組員調派員、飛航管制簽派員等,」華勒斯感動的說,「大家都度過了一個漫長的颱風夜,原本的計畫全部被打翻了,所有人都辛苦地堅守崗位,繼續工作著。」回到公司後,他拖著疲倦的身心走進已經安排好的飛航員宿舍休息,暫時卸下飛行的壓力,進入夢鄉。清晨五點三十分,華勒斯在公司飛航員宿舍的床上醒來,他知道地勤人員已經完成了貨物裝載的工作,今天的飛行任務是不會取消了。「一直來回往返於機場與公司之間,實在是很累人。」他說,「經過昨晚的折騰之後,我現在只想回到溫暖的家裡。」颱風夜的經歷對生長於台灣的華勒斯並不陌生,只不過這一次他不是在家裡而是在外面奔波,體會到在風雨中工作的人的辛苦,也瞭解大自然的力量是不容忽視的。

 

再次來到停機坪後,看到的天氣更加詭異,不僅強風挾帶豪雨還形成大霧,整個機場變的白茫茫一片,能見度驟降到只有一千六百公尺。「最糟的情況還沒結束,」華勒斯擔心著,「在這樣的天氣下起飛變得更有挑戰性,而我們還必須趕在九點以前起飛才不會超過執勤時間的限制。」接下來的準備工作更是讓他吃盡苦頭,「在這種天氣下做機外檢查才是挑戰,」他說,「一走出機門後我就站不穩了,滂沱大雨伴隨強風潑打在我身上,還好有維修機務借我的雨衣雨褲雨鞋,讓我身體不至於溼透,唯一無法遮蔽的臉頰則一直被雨水打擊,感覺像幾萬根細小的針扎到一樣,非常不舒服;在強風的吹襲下,只能步履蹣跚的走路,每一步都讓我膽顫心驚。」機外檢查是整趟飛行最危險的工作,華勒斯遭遇前所未有的狼狽不堪,回到飛機後他才能鬆一口氣,也深深感激維修機務借給他的雨褲雨鞋。「在我最狼狽的同時也感受到人情最溫暖的一面,」華勒斯說,「也就因為在我最艱難曲折的時候,遇上一個仁慈善良的人,那種感同身受的同理心讓我感動好久,我也會永遠記得這份恩情。」捐款鋪橋蓋路的善舉義行也許不容易做到,但溫情卻可以使這個世界更加美好。

 

bridge2

早晨九點,華勒斯向地面管制員申請後推許可,慢慢滑行至05左跑道,在風雨暫緩的天氣下起飛,兩小時後,順利抵達上海浦東國際機場。「完成飛行訓練以來,每次完成一趟飛行,雖然身體很累,但心理卻很亢奮,一點不覺得辛苦。」華勒斯說,「不過這趟飛行卻深深地打擊了我,讓我覺得身心俱疲、又累又苦。」除了執勤時間的限制、身體疲倦的辛苦外,還要隨時面對惡劣天候的壓力,是飛行工作最困難的地方。「風平浪靜時無法顯示一個機師的身價,」他笑著說,「只有在緊急危險的時刻,才能看出他們的重要性。」華勒斯度過了一個最長的一夜,克服萬難在地勤人員的幫忙下終於完成使命必達的任務,對他而言,是一個非常難忘的經歷,也讓他感受到人類的渺小與大自然的力量,都是他意想不到的飛行經驗。

 

 

後記

“最長的一夜,颱風”是我與盧比歐機長在今年8月2日晚上執行台北─上海浦東貨機航班所發生的真實故事。飛行三年以來,是我第一次在颱風天晚上工作,當時的風雨狀況讓我深深地體會到大自然力量之強大,並非人力所能抵擋,讓我印象深刻。我則嘗試用文字紀錄下當時所發生的事,除了颱風的感受外,也希望透過這篇文章,向那些在風雨中默默付出的無名英雄致敬,「謝謝你們,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