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偉大的一刻,生命的奧妙

 

我一直不知道等待老婆生產時是什麼感覺,直到女兒出世的那一夜,我才明白「當媽媽是多麼偉大,而在產房外等待的爸爸是多麼徬徨無助。」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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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有了懷孕的喜悅,是在小敏懷孕兩個月後,看到驗孕棒上的兩條線。在那之前,小敏除了容易疲累、食慾不振、類似感冒的症狀外,她的身體並沒有明顯的不同,不過,我們一直不知道這就是懷孕初期荷爾蒙改變的徵兆,直到兩個月後,看到神奇的第二條線後才確定肚子裡已經有小生命誕生了。

 

結婚後馬上就生孩子是我們原本的計畫,所以一聽到這個好消息超開心的,因為一來代表我們倆的身體都很健康,二來是我們向上天祈求的願望實現了。雖然我表面上看起來很鎮定,但我心裡超開心的,很想在第一時間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大家,只不過礙於在前三個月不能說的傳統習俗之下,我還是把這個喜訊暫時留住心裡。

 

懷孕初期,寶寶胚胎很容易因外在因素影響而無法存活下來,也許是因為此時小生命是那麼的不確定,所以為了避免將來萬一不幸流產而造成遺憾,於是有了前三個月保密的說法,等確定後再公佈喜訊也不遲,也讓我深深感到孕育生命是這麼的不容易與祖先的智慧,更要感謝與珍惜上天給予我的一切。前三個月小敏開始有孕吐的症狀,食慾不振幾乎吃不下飯,體重足足掉了七公斤,看見她為了我而受苦讓我真的很心疼,然而跟生產過程相比,這只是微不足道的辛苦。

 

小敏懷孕過程的不適還有因子宮變大引起的舊病─胃痛、易腰酸背痛、身體水腫和手腕關節的肌腱發炎等,尤其是手腕的肌腱炎到了後期越來越嚴重,不要說提重物了,連寫字都變得非常困難,看在我的眼裡真的有千萬個不捨,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代替她承受這些痛苦,但我不能,我只能在她痛到不行的時候,幫她按壓筋骨突出的部位以減緩疼痛;半夜幫她按摩因水腫而腫漲的小腿肚,避免抽筋;或是寶寶胎動太厲害時,幫她輕撫肚皮,唱歌給寶寶聽,讓她可以安心繼續入眠。只是有時候我也太累了,常常按個幾下、或是撫摸幾圈我就睡著了,剩下小敏自己與寶寶對話,隔天起床之後,我才知道原來她一整夜胎動太嚴重,完全沒辦法睡覺,但又不想把我吵醒,只好獨自一人渡過漫漫長夜,讓我真的很愧疚。

 

對於當新手爸媽而言,總有許多的第一次…

 

第一次產檢

第一次聽到寶寶的心跳聲

第一次看到超音波照片

第一次感覺胎動

第一次知道寶寶性別

第一次上媽媽教室

第一次聽過拉梅茲呼吸

第一次…

 

在我們經歷許多的第一次之後,十個月的時間過得很快,最偉大的時刻即將來臨,而我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做好迎接寶寶出生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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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8日,距離生產前48小時…

 

五天前,我早就向公司請好假,專心在家陪小敏待產。雖然我一直期待著趕快跟女兒見面,但小敏的肚子似乎一點動靜都沒有,於是我們只好繼續等待,也趁生產前幾天趕快購買待產及嬰兒用品,逛大賣場、婦幼展等,沒想到逛街走路的運動卻成了最佳的催生劑。這天,就在晚上準備就寢的時刻,打開房門時我突然有一種感覺,剛剛好像有一個光影從我旁邊穿過,我心裡立刻想到會不會是女兒來報到了呢?雖然我一直不相信有靈魂的存在,不過那個感覺非常真實,也許女兒和我有緣,想讓我感覺到她,也許是我自己期待看到女兒的心理因素,腦袋裡想像出來的幻覺而已。

 

當天晚上我在小敏肚子上輕輕說了一句:「寶寶,爸爸媽媽已經準備好囉,妳可以出來了。」說完後,我便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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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9日,距離生產前24小時…

 

隔天早上醒來,小敏已經有了產兆,我們立刻馬上飛奔至醫院,只是沒想到檢查的結果子宮頸才開一指,離真正要生產還有至少十幾小時,尤其第一胎可能要更久,於是我們被退貨了。回到家裡,陣痛持續大約每隔十到二十分鐘就有一次,直到晚上吃飽飯後,已經足足有了十二小時的時間,見她這麼痛苦我好心疼,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幫她做拉梅茲呼吸法,移轉她的注意力,減輕疼痛的程度。

 

晚上十一點,我見她已經痛得受不了,已經約十分鐘就一次陣痛,便把她帶到醫院。一開始她還想撐一下,因為不想再被內診痛的要命後卻又被退貨,可是我真的很不忍心她痛得那麼久,先載她去醫院,不管醫師說什麼,我們就是要待在醫院待產了。內診結果,開了兩指,終於可以辦住院手續了,看著小敏肚子上裝了一堆線,分別測量嬰兒心跳聲及宮縮程度,我的心情也越來越緊張;看到她每隔十分鐘就痛苦萬分,又很不捨;一想到再過不久就可以看見寶寶,又覺得很開心,整個晚上就在這樣矛盾的心情中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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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0日,距離生產前6小時…

 

凌晨零點,已經邁入10月10日,是女兒的預產期,我想她大概是很喜歡媽媽的肚子,一定要待到最後一天才肯出來。此時小敏的陣痛已經越來越劇烈且每隔五分鐘就一次,我看了一下宮縮指數,已經超過100(進入第三產程,寶寶要出來了),我心裡想著再過不久就可以和女兒見面,卻也發現小敏臉色一陣慘白,在床上翻來覆去卻無力呼喊,只能以非常微弱的聲音要我繼續幫她做拉梅茲呼吸減輕疼痛的感覺。我真的無法體會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痛苦,只知道很痛很痛,痛到連躺在床上都沒辦法,痛到連腦袋都無法思考,痛得有點歇斯底里,看在我的眼裡,真的心如刀割、萬分不捨。

 

凌晨兩點,護士來內診的結果,子宮頸已開了四指,於是她教小敏如何用力把胎兒往下推,希望在今天就能順利生下寶寶。此時,主治醫師也已經到醫院,護士便決定要把小敏推進產房了。雖然懷孕時小敏一直希望我能全程陪她生產,並且一定要把小孩生出來的那一刻拍攝下來,做為紀念。不過最後一刻,也許是她知道我最害怕看到血淋淋的畫面,也許是怕我在產房看到血昏倒反而要照顧我,所以體貼的小敏還是要我待在外面等待就好了,我才鬆一口氣,也謝謝她的體諒,讓我不會看到太驚悚的過程。

 

為什麼上天要女人生產這麼痛?也許是因為不希望媽媽生完後不珍惜小生命而任意丟棄,因為每一個孩子都是媽媽身上的一塊肉,經歷千辛萬苦才生下來,因此在小孩成長的過程中,媽媽才會發揮母愛,不顧一切地保護、養育他(她),生命才會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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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0日,距離生產前2小時…

 

我一直不知道等待老婆生產時是什麼感覺,直到女兒出世的那一夜,我才明白「當媽媽是多麼偉大,而在產房外等待的爸爸是多麼徬徨無助。」的感覺。凌晨四點,當小敏還在產房天人交戰時,在外面等待的我早就焦慮不安了,雖然說第一胎的生產過程通常會久一點,但是兩小時過去了,我心裡也有點擔心了起來,一直很擔心小敏的狀況?被折磨這麼久,她還撐的下去嗎?只是我也幫不上忙,只能不斷地在心中默默祈禱。

 

「祈求上天一定要保佑小敏母女平安,這是我最大的懇求。」在我心裡這個聲音一直反覆出現,此時此刻我覺得好徬徨無助,也開始後悔怎麼沒有進產房陪伴小敏,在這個最偉大的時刻我卻因膽怯而缺席了,只留下她一個人孤軍奮戰。每當護士打開門走進來時,我心裡總是湧出一股期待的喜悅,接著又失望的低頭下來。等待的光陰總是過得特別慢,我以為已經過了很久,抬頭看了時鐘卻才發現只過了五分鐘,凌晨五點天色微亮,我卻一點睡意也沒有,深怕一睡著就錯過了最偉大的一刻。

 

不知怎麼的,我心中突然出現一陣嬰兒哭泣的聲音,即使我與產房之間隔了兩道門,我還是清楚的聽到了。六點卅分,主治醫師走過來跟我說:「寶寶已經出生囉,早上六點廿一分,媽媽用力的過程比較久,不過母女都很平安。」頓時的空氣凝結,我心中的大石總算能放下來,心裡的喜悅卻被一股油然而生的感動所掩蓋,我也忍不住流下這32年來最感動的眼淚。

 

因為心疼小敏為了我而忍受生產痛苦而感動,

因為感謝上天保佑小敏母女平安生產而感動,

因為想到父母親當年生下我時的辛苦而感動,

因為感受即將和女兒初次見面的喜悅而感動,

因為期待未來可享受天倫之樂的幸福而感動,

 

在經歷最偉大的一刻後,我終於知道為人父母的辛苦,不管是媽媽所忍受的皮肉之苦與在爸爸內心的煎熬,都是因為無以回報的愛才能支持下去。而這份愛會一直持續下去,從今以後我與小敏不再只是單純的一加一等於二,而是幸福的三人,甚至是四人、五人世界,在不久的將來不管教養小孩再怎麼辛苦,對我們來說,都會是一種幸福而甜蜜的負荷。

照片

 

 

後記:

「祈求祝生娘娘能保佑小敏能順利懷孕生產,賜予我們一對可愛健康的子女。」是我兩年前在屏東慈鳳宮向祝生娘娘許下的願望,兩年後這個願望已經實現了,我真的很開心與感激,特別是在女兒出生的那一晚,我經歷了那麼徬徨無助的時刻之後,我才知道生產過程是那麼漫長而辛苦、生命是那麼的獨特而可貴!

 

回想小敏懷孕的這十月,看著她的肚子一天天的隆起,身體所承受的痛楚也越來越多,但她都默默忍受,很感謝她願意為了我而付出,我真的非常捨不得、也無以回報。至今,我們的女兒出生已經一個多月了,照顧嬰兒真的很累,尤其是小敏,她每隔幾小時就要起來餵奶、擠奶,幾小時換一次尿布,根本無法好好睡覺,雖然有家人的幫忙讓小敏不會太辛苦,但在她身上我還是看到了「為母則強」的力量,因為我自己撐不到幾天就投降了,她卻可以一直毫無怨言的堅持下去。

 

過去三年的飛行生涯,每當我飛行在寬廣寧靜的夜晚,在駕駛艙裡偶然看到一閃即逝的流星,我總會向許下:「祈求上天保佑,讓我的家人和朋友都能永遠平安、健康、幸福、快樂。」的願望。如今,我滿懷感恩之心向上天答謝,除了謝謝它的眷顧外,更賜予我人生中最珍貴的禮物─「有女萬事足」,對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安格拉治的黑暗精靈

機長傑森‧華勒斯轉頭向窗外一看,只見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沒有城市、人煙、燈光,今天晚上甚至沒有月光照射、沒有星辰陪伴,突然間,有一股念頭閃過他的腦海中,「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潛伏在裡面,」華勒斯喃喃自語,「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很肯定有東西在那裡。」

 

此時是加拿大艾德蒙頓當地時間凌晨01:30,一架波音七四七貨機正飛越白馬鎮的上方。六小時前,華勒斯從美國亞特蘭大機場起飛,前往阿拉斯加安格拉治,巨大的飛機上只有兩名機師執勤,不過相對起這片廣大、罕無人煙的加拿大領土,七四七飛機顯得渺小。今晚飛機不多,無線電也安靜許多,對華勒斯與他的副機長來說,黑夜加上靜默更容易令人感到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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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是我的第五杯咖啡了,但我還是好想睡覺!」華勒斯打了一個哈欠說,「也許是時差,也許熬夜飛行,我的生理時鐘已經完全亂掉,不知道現在該是睡覺還是清醒?」經過六小時的飛行後,華勒斯開始覺得疲憊不堪,雖然巡航階段工作量並不會太繁重,每隔幾分鐘檢查油料和時間、與地面管制人員保持聯繫、並確認自動駕駛有乖乖按照輸入的航線飛行即可,不過簡單而重複的工作卻漸漸變得有點沉悶無趣。

 

「坐在狹窄的駕駛艙內六小時,真的很累人,」華勒斯說,「尤其高空空氣乾燥,眼睛、皮膚都變得很不舒服,肌肉因為長時間固定一個姿勢而痠痛了起來。」貨機航線亞特蘭大前往安格拉治,飛行時間約七小時,是目前標準組員〈兩人〉派遣的貨機航班裡飛行時間最久的,兩名機師在飛機上除了生理需求之外,其他時間得待在駕駛艙裡,也無法到後方有兩張床的艙房內輪流休息。「再過兩小時,就可以躺在舒服的床上,並且洗個熱水澡,」他心想,「想想快樂時光,轉換注意力,是暫時忘卻飛行疲憊的方法。」

路徑圖

生活作息的不正常,是飛行員最容易疲憊的原因,今天晚上班機延誤抵達,也打亂了華勒斯原本計劃的休息時間。「冬季天氣不穩定,很容易造成班機延誤,」華勒斯解釋,「尤其北美、歐洲的航班,更容易因下雪而增加在地面等待的時間。」除了天氣的因素之外,飛機機械故障、臨時更改機型、甚至等待貨物,都有可能造成班機延誤,今天原定下午起飛的班機延後六小時,華勒斯只能在地面枯等飛機的到來,加上飛行的六小時,他已經超過整整十二小時沒有闔眼,疲倦程度可想而知。

 

駕駛艙裡,一陣靜默。「除了導航顯示螢幕上的小飛機會隨著預設好的飛行路徑轉彎外,」華勒斯說,「感覺跟在模擬機裡一樣,其他東西好像都靜止不動了。」由於飛行氣流極為平穩,加上窗外毫無地形月光與天際線,或是疲倦的關係,有一陣子華勒斯陷入了空間迷向,完全無法判斷飛行的姿態。

 

華勒斯記得,只要是飛越接近北極上空的航線很容易看得到極光,這個太陽風與地球磁場碰撞所造成的發光帶電粒子,是大自然最神祕的力量。一道道淺綠色的〈有時候是藍色或紅色〉光線,像是水彩畫筆般地暈染、懸浮跳躍在黑色天空畫布上,是華勒斯在駕駛艙看過最令人驚艷的景色。不過今天晚上,大自然似乎關閉了它的水彩畫布,只留下浩瀚無窮的黑夜。「每當它一出現,總是會帶給我無限感動,」他說,「只不過今晚我們似乎缺少了點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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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monton Center: EVA6607, passing 140 degrees WEST, contact Anchorage 124.55.

 

EVA6607: passing 140 degrees WEST, contact Anchorage 124.55, EVA6607.

 

加拿大愛德蒙頓區域管制中心地面人員:

「長榮六六〇七,通過西經140度時,聯繫安格拉治區管中心一二四‧五五。」

長榮六六〇七副機長:

「通過西經140度時,聯繫安格拉治區管一二四‧五五,長榮六六〇七,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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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正通過加拿大與阿拉斯加的交界處,距離安格拉治國際機場只剩下不到一小時的時間。突然間,有一股念頭閃過他的腦海中,「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潛伏在裡面,」華勒斯喃喃自語,「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很肯定有東西在那裡。」就像是第六感一樣,他有一股令人不安的預感,不到十秒鐘的時間,一陣強烈的顛簸,把華勒斯從恍惚中搖醒,全身上下的細胞都豎立了起來。「我無法解釋,但也許我有辦法在遭遇到亂流之前就預知,」他說,「即使伸手不見五指,我還是能“看”得到前方的亂流。」七四七飛機自動駕駛性能高超,在幾秒鐘內就操控飛機回到正常狀態,氣流也漸漸穩定,讓華勒斯的眼皮開始沉重了起來。

 

「逼逼…逼」,是飛機上印表機傳來的聲音。華勒斯才剛剛透過機上ACARS(Aircraft Communication Addressing and Reporting System)系統申請目的地機場天氣資訊,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就已經傳送上飛機。有了這個系統,飛行員可以在距離機場還很遠的時候,就知道機場的天氣、使用跑道、風向風速等重要資訊。「我快速地瀏覽一下,目前使用跑道07R、晴時多雲、能見度好、零下一度、五節的右側風。」華勒斯說,「還算不錯的天氣,比我想像中的好。」不過,詭譎多變的阿拉斯加天氣正悄悄地在變化中,入秋之後來自阿留申羣島低氣壓正壟罩著整個阿拉斯加灣,沒有意外的話,今天又是一個狂風的夜晚。

 

飛行七小時後,他們總算要開始下降高度了,就在準備好電腦設定、完成簡報之後,華勒斯注意到飛行電腦上顯示的風向開始改變了。「原本一直都是逆風飛行,隨著高度降低風向漸漸變成左側風,」他解釋,「沒有意外,秋天開始來自南方的低氣壓進入阿拉斯加灣後,會讓風向變得捉摸不定,隨之而來的是低空風切。」隨著高度下降,距離越靠近機場兩名飛行員更加謹慎,也許是腎上腺素的關係,全身細胞都被喚醒了,身體的疲倦感完全消失不見,當他們許可通過YESKA一萬一千呎時,無線電那頭傳來不祥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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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horage Approach: EVA6607, be advised, a boeing 737 has reported severe turbulence from FL200 to 3000 feet above ground level 10 minutes ago.

 

EVA6607: roger, EVA6607

 

安格拉治進場管制員:

「長榮六六〇七,請注意十分鐘之前,有一架阿拉斯加航空波音七三七客機,機師回報在通過飛航空層二〇〇到三千呎的高度之間有嚴重亂流。」

「收到您的訊息,謝謝,長榮六六〇七。」副機長回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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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棒了!果然跟我想的一樣。」華勒斯說道,「秋季的安格拉治天氣說變就變,前一秒還是很舒適宜人的,下一秒後就變成飛行員的惡夢。」一年四季中,從南方來的低氣壓天氣對安格拉治的影響最大,有時候甚至會在六千呎的高空吹起一百節的可怕風速,加上這裡東邊與南邊隆起的地障的關係,造成可怕的山岳波。強勁的高空風貼著山坡吹過後,在背風的那一面不穩定崩解造成紊流形成山岳波,由於沒有水氣、雲層存在,很難判斷是否有山岳波。「山岳波也是晴空亂流的一種,」華勒斯解釋說,「特殊的天氣型態與地形障礙造成了亂流,是入秋之後對飛行最大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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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勒斯馬上把飛機減速到馬赫數點八四,這是安全穿越亂流的速度,飛機上所有櫃子、杯架、餐盤也早在下降高度前就已經固定鎖好,尤其是裝有飲料的杯子,以免因為劇烈搖晃而噴灑出來。當高度表通過兩萬呎繼續下降時,飛機便開始搖晃,「一開始還不會太劇烈,我想。」華勒斯說,「跟七三七比起來,七四七的飛機重的多,也穩定的多,搖晃程度應該會小一點。然而當我往下一瞥看到先前印出來的天氣資訊時,我才發現遺漏一個很小卻很重要的數字“WS010/18050KT”。」在高度一千呎處有來自南方的低空風切風速達五十節,這表示在短短的一千呎高度,風向風速的變化極劇烈,對飛行操控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挑戰。他說,「原來今天晚上一直在我心裡的不祥預兆就是這個,典型的安格拉治黑暗精靈,而我們現在已經沒得選擇只能硬著頭皮和它硬碰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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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chorage approach: EVA6607, clear descend 8000 feet. Another company Boeing 747 has just reported severe turbulence as well, down to 1000 feet.

 

EVA6607: descend 8000 feet, severe turbulence down to 1000 feet, EVA6607.

 

安格拉治管制員:「長榮六六〇七,許可下降八千呎,貴公司另一架七四七型貨機告知同樣遭遇嚴重亂流,直到一千呎。」

副機長回覆:「下降八千呎,嚴重亂流直到一千呎,長榮六六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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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連七四七飛機也…」華勒斯心想,「看來等一下有得忙碌了。」不知道是空調太冷還是緊張,他們不由得手心冒出冷汗出來。華勒斯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飛行不就是這樣,除了要克服疲倦、時差的問題外,還要挑戰瞬息萬變的壓力,」他說,「我們能做的只有隨時做好準備,對抗秋天來自阿拉斯加灣最邪惡的黑暗精靈,盡全力把飛機安全的飛下來,這是我們的責任,也是我們的光鮮外麗外表與高薪之下所要付出的代價。」

 

七四七飛機要進入最強烈亂流的高度了,突然間一陣上下起伏的氣流過來,把兩百五十噸重的飛機猛烈往上推,然後又短暫回復平靜。大自然毫不留情的在這裡肆虐,它無情地擾動氣流,從天空看起來飛機就像是一艘小船在波濤洶湧的惡浪裡翻滾起伏,在駕駛艙裡華勒斯突然看到他眼前出現了前所未見的事情,姿態儀告訴了他現在飛機有一個很大左偏航並傾斜了十五度,「真不敢相信,連這麼大這麼重的飛機也毫無招架之力,」華勒斯喘氣說,「更何況是七三七客機,他們一定遭遇更嚴重的搖晃程度。」往窗戶一看,機翼不斷上下擺動,發出金屬的碰撞聲,在華勒斯的耳中聽起來特別明顯。

 

「嘟嘟…」,就在他們腎上腺素全部湧出時,突然間駕駛艙傳出一陣警訊聲音,原來是自動駕駛被解除的聲音,現在他們得使出渾身解數來操控這架飛機。「屋漏偏逢連夜雨,」華勒斯說,「沒想到在緊要關頭自動駕駛失去它的功能,現在我得努力把飛機維持在正常仰角、速度限制內。」四顆奇異引擎仍然堅守崗位,正常的發出推力讓飛機繼續前進。少了自動駕駛,現在只剩下兩名機師控制飛機,擔任無線電操作的副機長現在的工作量更大,除了要回覆無線電對話外,還要幫華勒斯機長改變航向、高度、速度的設定值,在嚴重亂流的當下,即使繫緊安全帶還是會被彈來彈去,因此要伸手去控制按鈕都變得困難重重,而華勒斯則因為安全帶束緊而感到肩膀上壓力越來越重。

 

七四七貨機仍然穿梭在強大的亂流之間,來自四面八方的粗暴氣流不斷拍打在機身身上,讓金屬發出「碰碰…碰」的聲音,即使華勒斯努力地控制飛機,還是無法戰勝大自然的力量。在此同時,飛機下降至八千呎的高度,已經可以看到機場就在三點鐘方向大約十海浬處,接下來的氣流更糟、更猛烈,接著他們聽到剛才另外一架七四七貨機重飛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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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A698: Anchorage approach, EVA698 go around.

 

Approach: EVA698, climb 3000ft and turn right HDG 250.radar vector for another approach.

 

EVA698: climb 3000ft and turn right HDG 250, be advised we will attempt one more approach and then divert to Fairbanks if necessary.

 

Approach: roger.

 

長榮六九八:「安格拉治進場,長榮六九八,我們重飛。」

 

管制員:「長榮六九八,爬升三千呎右轉航向二五〇,雷達引導另一次進場。」

 

長榮六九八:「爬升三千呎右轉航向二五〇,我們會在嘗試一次進場,若無法降落則轉降至費爾班克斯。」

 

管制員:「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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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他們重飛?」華勒斯心想,「那他們一定遭遇非常強的低空風切導致重飛,而且一定有多帶備用燃油,我們的油料非常有限,可能連嘗試第二次進場的機會都沒有,萬一重飛的話只能直接往北飛轉降菲爾班克斯。」華勒斯在心中快速的計算剩餘油料,嘗試第一次進場後所剩無幾,要馬上決定是否轉降,否則飛到備降場時剩餘油料會低過法規規定的三十分鐘盤旋時間,今天晚上他們只有一次機會。「經過七小時長途飛行後,若還得重飛轉降至北方二百海浬的菲爾班克斯,」華勒斯說,「對身心俱疲的我們來說,將會是一大折磨。」駕駛艙裡陷入一陣靜默,兩名機師都默默無語,唯一做的就是在心裡向上天祈禱,希望出現奇蹟讓他們今天晚上能順利抵達安格拉治,躺在飯店暖呼呼的床上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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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roach: EVA6607, turn right heading 340, descend and maintain 3000 feet. Anchorage airport at one o’clock, report airport in sight.

 

EVA6607: turn right HDG 340, descend 3000 ft, we have airport in sight.

 

Approach: EVA6607, clear for visual approach Runway 7R, Good Luck!

 

管制員:「長榮六六〇七,許可下降三千呎,右轉航向三四〇,機場在一點鐘方向,回報已目視機場。」

長榮六六〇七:「下降三千呎,右轉航向三四〇,我們已目視機場。」

管制員:「長榮六六〇七,許可目視進場跑道7R,祝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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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跑道四浬處,七四七在夜色中緩緩右轉攔截跑道訊號與下滑角,華勒斯從剛才就一直不斷跟風對抗。「在強烈亂流下最難控制的就是速度,」他說,「風速改變也會導致速度變化,或增或減有時可達到三十節。」隨著越接近機場,飛機逐漸放出外型並減速的狀態下,安全失速空間也減少,一個不小心就會超速或失速,讓華勒斯覺得神經緊繃,毫無喘氣的機會。

 

通過一千呎的高度,飛機已在下滑道上,高度、航向一切都正常,唯一不穩定的就是速度,有時可增減超過二十節,華勒斯控制油門的右手沒有停止修正過直到五百呎。「在這麼低高度對抗強烈亂流的方式就是“不要對抗它”,」他繼續解釋,「盡可能保持油門固定的輸出,因為風速變化都是短暫的,如果隨之改變的話反而會導致速度變化量更大。」最後一百呎,華勒斯機長輕踩左方向舵踏板讓機身轉正,同時將飛機右邊機翼壓下,「五十、四十、三十、二十、十…」他緩和地將操縱盤往後一拉,最靠外側的右機翼輪輕輕觸地,發出「喀喀」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引擎反轉煞車帶來的隆隆聲與十六顆主輪傳來的煞車聲。「這架七四七飛機落得漂亮極了!」華勒斯不禁讚嘆,「就在最後一刻,低空風切似乎不見了,讓我們得以安全落地不用轉降,感謝上天保佑,今天晚上的祈禱似乎有了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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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後華勒斯仍不能鬆懈,繼續將飛機滑行至停機坪,拉起剎車後他們聽到另一架七四七貨機在重飛後也安全降落的消息。「謝天謝地,他們也平安降落了。」華勒斯說,「這趟旅程真是累人,大概腎上腺素的關係吧,我全身痠痛得要命!」下了飛機,他們迫不及待的前往飯店,沖洗熱水澡,並把自己包在暖呼呼的棉被裡,快速地進入夢鄉。

 

 

後記:

A200-US-Cover「安格拉治的黑暗精靈」這篇文章,是我有一次在2012十月號的Airways雜誌上看到一篇“Ghost of October Past”的故事,我一看就心有戚戚焉,於是我把它改寫成中文變成傑森‧華勒斯的故事,希望讓大家更能體會飛行的辛苦。

 

華勒斯的第六感,“看”得到亂流並不是指有他有超能力,可以看穿氣流,而是因為飛行經驗累積而能預測得知“亂流”的出現,特別是秋天開始,安格拉治的亂流變得更強烈,每次落地時都讓我膽顫心驚,手心冒汗。這些都是在真實飛行生活中,最緊張刺激的壓力,也是讓我每次順利完成飛行後得到最大成就感的原因。